過去在台北擔任營運長的那十五年,我的生活像是一台精密運轉的龐大機器。
每天早晨醒來,面對的是無盡的會議、追趕不完的 KPI,以及一季接著一季的財報目標。
我們拼命地將名為「成功」的巨石推向山頂,以為那裡有最終的平靜與救贖。
但事實是,每當我們達到一個目標,那塊巨石便會無情地再度滾回山腳,我們只能在隔天清晨,繼續重複同樣的勞動。
直到某個瞬間,那個名為「為什麼」的念頭在腦海中突兀地浮現,日常的慣性瞬間斷裂,我無可避免地直面了生命最深層的本質:荒謬。
荒謬的誕生:當意義的幻象破滅
法國哲學家卡繆在《薛西弗斯的神話》中,精準地描繪了這種人類共同的困境。
薛西弗斯被諸神懲罰,必須永遠地將一塊巨石推上陡峭的山頂,看著它受重力牽引滾落,再重新推上去。諸神認為,沒有什麼比徒勞無功且毫無希望的勞動更可怕的懲罰了。
這不正是多數人一生的縮影嗎?
我們被拋入這個世界,大腦內建了對意義與因果的強烈渴求,但宇宙卻始終報以冰冷的沉默與無常。
當人類對生命意義的熱烈呼喚,撞上這個本無意義的世界時,「荒謬」便在此刻誕生。
徒步荒野的徒勞與覺知
在我決定放下社會頭銜,背起行囊徒步環島,甚至遠赴西藏的那段日子裡,我用最原始的肉體方式,重新體驗了薛西弗斯的勞動。
每天日復一日地行走,雙腳磨出水泡,忍受著風吹日曬。
千辛萬苦地翻過一座山頭,迎來的卻只是下一座必須翻越的高山。
從功利的視角來看,這是一場毫無意義的徒勞,我並沒有因此走到宇宙的終極真理面前。
但正是在這種極度單調、肉體瀕臨極限的步伐中,我慢慢理解了卡繆為人類留下的解答。

反抗的姿態:我們必須想像薛西弗斯是快樂的
面對生命的荒謬,我們往往會陷入絕望,或是試圖逃避
遁入某種虛幻的來世承諾,期望在死後獲得補償。
但卡繆提出了最需要勇氣的一條路:直面荒謬,並在其中展開清醒的反抗。
當薛西弗斯看著巨石滾落山谷,他轉身走向山腳的那一刻,他的意識是絕對清明的。
他清楚知道這一切都沒有終極的意義,諸神無法給予他救贖,但他沒有選擇崩潰,他選擇了「藐視」這個懲罰。
當他將雙手再次貼上那塊冰冷的巨石,感受著肌肉的緊繃,全心全意地向上施力時,他就不再是命運的奴隸。
他的反抗,就在於他以全然的意識,接納了這個毫無意義的過程,並將這份勞動本身轉化為他的勝利。
正如卡繆所說:「攀登山頂的奮鬥本身,就足以充實一個人的心靈。我們必須想像薛西弗斯是快樂的。」
成為自己命運的主人
如果生命本無意義,那麼我們就無需再為了尋找那個虛無縹緲的「終極目標」而焦慮。
每一次的推石,每一個當下的體驗,本身就是全部的意義。
那些你在職場上的奮鬥、在關係裡的傾注、甚至是在寂靜夜晚裡獨自承受的悲傷,它們不需要通往任何偉大的結局,它們的存在,就已經是你靈魂真實活過的證明。
當你看透了輪迴的荒謬,卻依然願意對這個世界報以熱烈的愛;當你明白一切終將歸於虛無,卻依然願意在每一個清晨醒來,用盡全力去推動屬於你的那塊巨石。
那一刻,你便在這片虛無的畫布上,刻下了專屬於你的史詩。

